父亲来了青海。
他开了一辆租来的别克,从西宁机场一路开到县城。
灰色大衣,皮鞋擦得锃亮,站在黄土路上,浑身的违和感。
"带你去见个人。"
他带我去了教育局。
局长办公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,进去谈了十分钟。
出来的时候父亲脸上平静得吓人。
"搞定了。加了五万。"
"五万?"
"你的学籍没问题了。安心考试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三十五万。
我整个人在他的账本上被定了价。
"我带你去吃顿好的,县城有家川菜馆,大众点评分。"
吃饭时他筷子夹着红烧肉。
"成绩怎么样?"
"年级第一。"
"好,保持。"
"爸,你知道一幅好的唐卡值多少钱吗?"
"你又说那个。"
"几十万。不用改学籍,不用高考,不用挤独木桥。"
"你要去画画?"
筷子停了。
"我没有,我同桌在画。"
"你那个同桌是不是藏族的?"
"嗯。"
"少跟他来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跟他不是一路人。你来这儿不是过家家的。半年之后你回上海,他在这儿放一辈子牦牛。"
"他不放牦牛,他画唐卡。"
"唐卡能当饭吃吗?"
我放下筷子。
"那分数能当饭吃吗?"
他看了我几秒。
"能。分数换大学,大学换工作,工作换钱,钱当饭吃。这就是为什么我花三十五万送你来这儿。"
这套逻辑无懈可击。
但我不想听。
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学校,在门口碰见了格桑。
格桑手里拿着一盒新磨的颜料,石青色。
"这是你同桌?"
"嗯。"
父亲摇下车窗看了格桑一眼。
"小伙子,你就是那个数学考分的?"
格桑点头。
"好好学,争取及格。以后找工作也用得上。"
他关上车窗,开走了。
扬起的灰尘扑了格桑一脸。
格桑拍了拍衣服,把颜料盒递给我。
"你爸?"
"嗯。"
"看起来挺精明。"
"做生意的。"
"做什么生意?"
"什么赚钱做什么。"
格桑抿了下嘴。
"那你呢?你也是他的一笔生意?"
我没回答。
答案太明显了。
"石青磨好了。明天教你上色。文殊菩萨的头发,用这个蓝。"
他把颜料盒放在我手里,转身进了学校。
那盒颜料很沉。
磨了三天的分量。
我站在校门口,握着它,好久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