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征找到这里的时候,是四月。
山上的桃花刚谢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才冒出嫩红的新芽。我正蹲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,小九在池塘边拿一根柳条逗锦鲤,嘴里「啾啾」地唤着鱼。
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。
云征突然找到了这里,他出动了军中斥候,找到我的下落。
不过一年光景,他像是老了五岁,他黑了,瘦了,左臂上缠着绷带。
「京中有异动,北疆也不太平,去年冬天打了两场硬仗,死伤惨重。如今终于稳定了些,我日夜兼程赶回来。」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和离书,信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,显然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
「兰因,这些年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」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他的眼睛很亮,像少年时那样,「我从前执着于得不到的,却忽略了已经拥有的,你能不能,再给我一次机会?"
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胃里翻江倒海,我猛地甩开他的手,弯腰捂住嘴,干呕了两下。
云征愣住了。
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我,然后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:「你有了?」
我没有回答。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。
「是谁的?」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,左臂上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红。
我不肯回答。
过了许久,他才压住汹涌的怒火,「你在府中住着,孩子就说是收养的,我们还是恩爱夫妻。」
我们何时恩爱过?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,我不想再装下去了。
「不必了,我只想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。我不想再装了。和离书已经给你,日后,还望你不要再来。」
马蹄声散在山风里,小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轻轻地走到我身边,扯了扯我的衣角,仰着脸看我:「小姨,那个叔叔是谁?」
我低头看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「一个故人。」
「他好像很难过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小姨,你难过吗?」
我想了想,说:「不难过。」
这是真话。不难过,也不恨,甚至没有什么遗憾。
云征没有那么爱我,我从前就知道。他今日来这一趟,或许有不甘心,或许有愧疚,或许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不会离开的人。他以为他回头的时候,我永远在原地。
可我已经走远了。
小九抱着我的腿,把脸埋在我腰间,闷闷地说:「小姨,我不想你难过。」
我弯下腰,把他抱起来。他比去年沉了不少,胳膊腿都有了劲,搂着我的脖子,把下巴搁在我肩上。
「小姨不难过,」我拍着他的背,往屋里走,「小姨给你炖了蛋羹,趁热吃。」
「好!」
蛋羹炖得嫩嫩的,上面淋了一小勺酱油,撒了几粒葱花。小九坐在饭桌前,一勺一勺地吃,吃得专心致志。我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,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。
那里还很平坦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我知道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里面了。